陨 石

年龄大了，时间一年一年飕飕地滑过去，感觉好像每年都差不多。可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整个中国，1976年却只有那么一个。我在东北松花江边的吉林市长大，那年15岁。

与荒蛮时代世界上很多城镇的起源类似，吉林市是个从松花江边的码头依水发展起来城市，从满清到五十年代初一直是吉林省的省会，清朝的吉林将军驻在这里，管辖着从黑龙江入海口到库页岛，海参崴的广阔土地。只是二十世纪初火车的汽笛响过之后，就迅速被小日本在南满铁路上没山没水的小地方平地建设起来的大都市新京比了下去。吉林依山傍水，城市说大不算大，说小又不小，记忆里七十年代就火车站出来的一处路口有交通灯。省会虽然被抢走了，但借助二十公里外松花江上日本人建设的小丰满水电站，吉林市却在五十年代迅速建设了一批工业企业。苏联援建给中国的156个工业项目中，吉林市就占了7个，还加上一个波兰援建的糖厂。53年我父亲大学毕业，千里迢迢从重庆分配到这其中一个工厂工作。我母亲则是从附近学校调过来给厂里工人扫盲的老师。我呢，就是松花江边的这个156项目工厂旁边出生长大的。家里虽然面积小了点儿，但那个年代里也算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兼有冲水马桶。67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还记得父亲被挂牌批斗，家里也给造反派抄了。不过还好，父亲订的苏联科普杂志《知识就是力量》与《航空知识》都留了下来。那个年代知识贫乏的现在没办法想象，只要有字的纸就都会去读。我的少年时代中这些杂志几乎算是唯一的科普读物。理工男的坯子，天文地理一定都会有兴趣。看星星没望远镜？自己做。物镜容易，眼镜店买老花镜片就可以当望远镜物镜，短焦距目镜难一点，但也可以解决。发小同学父亲会白铁匠活，帮忙用铜皮打了个500mm镜筒，配上200度花镜片，全齐。大半夜爬起来看星星的毛病一直留到今天。

76年初的时候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虽然体不健，但至少人还在，唐山也还好好的没地震。小回潮过去了，马上要开始折腾邓小平。我在厂里的十年一贯制的一中八年级八班，再混两年高中毕业，大舅答应帮我在蛟河县山区找个工分高一点的公社去插队，并没有其他非分的期盼。学校一天只上半天的课，还要经常走出校门学工学农，手上时间大把。

3月8日那天下午呆在家里，突然听到远方传来雷声，轰隆轰隆连续响了有一阵。三月初的吉林还是晚冬，肯定还没到打春雷的时候。出去楼门口跟同样无所事事的小伙伴们聊，都说肯定江东烟囱冒红色毒烟的那个化工厂发生了爆炸。可第二天，广播报纸都报了，昨天雷声原来是一颗大陨石飞过的时候产生的音爆，掉的地方就在我们西北面二十几公里桦皮厂！吉林那个小地方，这可是天大的事儿。我赶紧去找发小，说咱俩得去找一下。我俩骑车奔西，可还没到十几公里外的九站就打了退堂鼓。一是只知道公社，打听不到具体地点；二是当时冬天冻很结实的地面已经开化，农村土路车轱辘沟开化的泥里没办法骑车。吉林陨石体积很大，高空爆炸后破碎产生大量小陨石，形成了陨石雨，散落在几十公里的范围。听说有捡到陨石的农民用红绳子拴起来，挂家门口辟邪。我一直惦记着能找一块自己留着。不过很快政府就以科学研究的名义下了指令，要求百姓上交所有陨石。那会儿大家听话，陨石跟钱也没关系，留下的应该的确不多，我一直也没能找到一块。

4月21日，《人民日报》报道了吉林地区对陨石的收集与科学院初步研究的结果。第二天，我们毛主席身边的护士孟锦云在读这篇报道的时候，本来躺着的主席突然坐了起来。其他新闻都不要再听，穿上拖鞋，打开窗帘对着夕阳看了很久。秋天，他去见了马克思。而我们呢，则终于有了机会能站起来。78年高中毕业，我没能去成蛟河县的天岗公社插队，反倒头一回坐上离开吉林市的172次快车南下去读大学。

等到二十多年后安顿下来，心里开始长毛，又惦记起来当年掉在老家的陨石。我eBay上看了一阵，还真碰到有个人卖。我去问了一下，原来卖家在德国。他说他是大众汽车的工程师，曾经在长春的一汽大众出过差，同时还爱好收集陨石。他自然要跑去吉林看，居然跟吉林那边协议用他收集的国外陨石去换吉林陨石回来。带回到德国，为了多卖钱给砸成小块。我就从他那里买了两块带溶壳的，当时一百出头，也不贵。我跟这位后来居然成了网友，还曾经从吉林买了几本吉林陨石的书寄给他，他说卖石头的时候要附上一本。

吉林陨石是最普通的 Type H5 Ordinary Chondrite（高铁古铜辉石球粒陨石），本身即不是火星来的，也不是月亮来的，并不算是很特别。特别的就是大，不是一般的大，是这类石陨石中世界上近年已知收集到重量最大的（过去一百多年里面至少俄罗斯掉过两颗更大的，但没有找到什么留下来的陨石）。最大的一号陨石砸到地上，穿过一米七的冻土层，形成了一个总共六米多深的大坑，产生了相当于1.7级小地震，还升起了五十米高的蘑菇云。这块砸进去的时候破碎了一点，大的一块是1170公斤，加上600公斤破碎部分总共是1770公斤，大小一米多见方。虽然这次的陨石雨一个人没砸到，什么财物也都没损坏，但250公斤左右的二号陨石却给老乡砸碎分了。后来中科院一共收集到了一百五十多块，加起来有2.7吨。音爆不光是我一个人听到了，我们吉林地区200公里长的范围有一百多万人听到。地震台都有记录。

吉林陨石虽然普通，但也很好玩。第一是陨石的年龄。1977年科学院地质所测量了吉林陨石的铷锶年龄（rubidium-strontium dating），测得陨石最后一次结晶是45.67亿年前。这个数字很吓人，要知道地球上已知最老的岩石的年龄是 41.6亿年，比我这两块掉在吉林的石头整整年轻了4.07亿年。4.07亿年差不多是海洋动物刚刚开始爬上陆地到现在的全部时间！这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是地球形成后不久就被另外一颗早期行星猛撞了一下，被撞飞的一块后来形成了月亮。而地球上的岩石在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呈熔化的状态，之后才冷却结晶固化。然后地壳一直在运动，地球形成初期的原始岩石非常罕见。另外我们宇宙的年龄是大约138亿年。这两块石头则是宇宙年龄的 1/3！吉林陨石总含铁量为28-31%，强磁铁可以把这块陨石吸起来。陨石里面的铁大部分是金属态，是再早一代恒星聚变形成，再通过中子星爆炸扩散出去。这也很有意思。地球最初就是在以类似构成比如硅与铁等材料积累形成的，铁的大部分最初也是的分子形态。后来其中大部分集中到地球最中心的内核，才形成了地球的磁场。地球大气层最初的构成主要是氮与二氧化碳，空气与水中几乎都没有分子态的氧。到了大约35亿年前，地球上的水里面衍生出来能通过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中的氧以分子状态分解出来的微生物，到了大约24亿年前，产生的氧开始大规模把地表尤其是溶解在大洋里的铁氧化，积年累月形成我们现在开采的铁矿石。所以自然中地壳里面很少见得到金属形态的铁。另外，陨石材质中的“球粒”指的是太阳系还是一团星云的时候就冷却而形成的的球型矿物质颗粒。那个时候，地球可能还没有滚出来成型，就连太阳都也许跟现在的木星土星一样，还没有点火呢。地球上还掉过几乎纯铁的铁陨石，铁器时代前的原始人不用去麻烦通过高温还原去炼铁，直接借用铁陨石上取的铁打造工具。

等进了二十一世纪，东北明显走上下坡路。父母干了一辈子的156国营大厂卖了私人，把厂也搬空了。政府说是要跟石景山首钢学，利用老工业遗产搞旅游。我不看好。吉林除了旅游倒也是没剩下什么可以拿出手的了，市博物馆里面其实只有一件东西，就是桦皮厂公社那块天上掉下来大的那块。我不贴照片了，大家要是有机会还是过去看看吧。主席的雕像就博物馆门口看门呢。

年初我跟个朋友闲聊，吹牛说你想要啥吧，哥去给你找。人家一点都不客气，说想要天上的星星。我说，还就这个容易。

今年5月30号我们这里出了个新鲜事儿。那天下午，有颗一米半大小的陨石划过麻省东部天空，爆炸后的碎片掉进了鳕鱼角湾，音爆的雷声响彻百公里方圆。不巧我当时正在芝加哥等飞机回家，家里的摄像头倒是录下了炸雷的轰隆响声。没听到也没什么，毕竟五十年前就曾经经历过。

Boston,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