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1982年我大学毕业，因为跟外国人打交道太多被学校归类为控制使用人员，法国没去成，连个学士学位都没拿到。最后被分配到辽宁的一所大学里面教书。第二年父亲癌症到了晚期，本来夏天我跟学校已经请好长假准备回去照顾他，但刚入秋我还没到家他就去世了。那时候妹妹刚上大学，家里就母亲一个人。父亲走前留了话，请单位出面把我调回去陪母亲。1984年10月我回到吉林市父母工作的单位。

那会儿我二十四五岁，没有女朋友这些牵挂，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跟老妈住在一块，生活简单熟悉。当时一般单位用不起像MicroVAX这样的小型计算机，厂里打算通过个人计算机来进行生产统计与财务软件的开发，刚刚成立了计算机科。正好我参加。

八十年代中国的工业整体上大幅度落后于世界。1985年下旬，上级单位冶金部批准我们厂从美国引进一套四百万美元的大型程控自动加工系统。我自学过几年英文，跟洋人打过交道，父母又都在这个工厂工作了一辈子，86年初我被调去这个项目帮忙。主要做一些翻译，接待，跑冶金部等方面的工作。大型设备引进中，出国培训是很重要一个环节。不但工作需要，有机会出国看外面世界，更重要的是还能攒钱买大件。培训我们单位出12个人，另外一个厂也同时引进一套，参加培训的也是12个人。这24人中间三人是专职翻译。我呢，翻译与电气两方面都算兼顾。86年的前半年里面，大家的护照，签证这些很多是我去跑下来的。出国手续一切顺利。1986年9月1日我们两个厂一块，24人大团来到首都机场，准备乘坐中国民航的CA981航班出发，经旧金山去美国那边公司附近的芝加哥。没想到我的一生就要在这里开始改写。

那时候的首都机场贵宾楼以外就只有一个航站楼。值机轮到我交运行李的时候我把护照递过去办理登机。航空公司服务员递给了我行李签，我低头在行李上拴好，然后把行李放上传送带。等再抬起头来，柜台上机票在，但没有我的护照。问服务员，说给我放到台子上了。犄角旮旯，传送带旁边都认真看了，还是没有。这回好，行李进去了，航班眼看要起飞，我却没有了护照！当时中国民航运营去纽约的航班中途要经停上海虹桥，东京成田与美国旧金山。第一段北京上海算是国内航线，到上海再换上从上海出国的乘客。出境手续不在北京而是上海办理。民航劝我跟机去上海，在飞机上问一下有没有人拿错护照。当时我也没什么选择，没多想就上了飞机。飞机上两三百人，每人问了一遍。商务舱里面坐着去美国出差的商务部副部长，还给我看了他的红色护照，说“小伙子，别着急”。全飞机没人说拿错，护照没找到。到了虹桥，同事们出境启程去美国，我一个人被留在了上海。

按当时公务出国的要求，身份证件，工作证这些都留在了国内，我身上就只有一个背包，一打名片。当时已经是傍晚，四十年前也没有高铁。如果没办法飞回北京，我就必须得要在没有介绍信工作证的前提下先住一晚，第二天进去我还从来没去过的上海排队买火车票，等到北京估计要两三天以后了。没办法，只能民航柜台上跟人家商量。好说歹说，终于同意我在没有身份证件的前提下卖了我一张当晚回北京的机票。没有身份证明当晚能赶回北京真不容易，要知道那会儿每一两年就会有一起劫机事件发生（那是个按我发小所说，捉只蜻蜓也要想办法飞台湾的时代。83年我自己坐过的一架三叉戟两个多月后被劫持，就连我来上海刚刚坐过的CA981航班三年多之后同样航路途中也发生过被劫持到日本的事件）。

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到冶金部外事司。司里的人见到我，都大吃一惊，说你不是应该在去美国的飞机上吗？怎么还在这里？我颤颤巍巍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被骂得狗血喷头：你这家伙知不知道部里从来还没出过人没离境就把护照丢了的事儿呢！这是一本一次出入境有效的公务护照。当时护照还是手写的，里面照片用类似穿鞋带孔的那种空心铆钉钉在护照的照片页上，再压上外交部的钢印，非常容易伪造，特别是上面还有金贵的有效美国入境签证。护照完全有可能被人故意拿走。当年的外事司因为是管理各部委人员公务出国的最高衙门，门槛高，架子大。但碰巧司里人认识我父亲，司长说你爸人不错，看你是老徐的儿子，没办法了我赶紧带你去外交部做个检讨吧。那我还能说啥？拉上司长后衣襟就出了门。司长轻车熟路，外交部也很近，我们没要车，走路溜达过去的。到里面检讨写好交上去，人家说这事儿要马上录入国际刑警组织计算机，以防护照被冒用。另外呢，如果你还想出去，一个礼拜可以给你办好新护照，外事司这边也同意。哎，你别说，看来那边两个多月的培训没准我还能赶上呢。

可要想再试一下去美国还有两道坎。就算护照有了，签证美国老爷能再给盖吗？没办法，趁外交部这边补护照的一个星期，我跑了趟沈阳（东三省美签沈阳领馆负责）。手上没有护照，中国介绍信美国领馆也不好用。大门口靠嘴解释，还真让我进去了。领事听我唠叨完，说没事儿，你护照到手再过来我们给你签。太好了！等我回到北京，另外那件头疼的事儿还等着我呢。机票咋办？上次没去成，来不及退票，座位废掉这些也不能说是人家航空公司的责任吧。要自己出钱那也绝对掏不起。冶金部对面民航售票处跟漂亮售票员磨了一会，对方说好吧，虽然现在是出国留学旺季，你就补一下北京到上海已经坐过的这程，然后给你出一周以后北京到芝加哥的机票。

1986年9月15日，我终于又坐上了CA981航班的747。这次护照没丢，虹桥，东京，一路顺利到达旧金山。旁边座位的漂亮山东女孩子后来成了我第一任女朋友。旧金山入境，换上美国国内航班，当晚来到芝加哥。飞机在 O’hare 着陆之前，下面是望不到边的灯海，跟当时昏暗的中国大地比较真是天壤之别。美国，我还是来了！

故事还没完呢。我在伊利诺斯洛克福德（Rockford, Illinois）加入半个月前到这里的培训队伍中，顺利完成了工作。中间有些插曲（也许以后找机会再讲），但没有叛逃，11月初坐CA982航班随队回国。马上去了出国人员商店，把给我妈买的最重要的松下电冰箱提出来，雇三轮车送到北京站，货运送去吉林。之后翻译设备资料，设备到货，安装，接待美国技术人员，等等。忙了一年多。

冶金部外事司那边问过几次，说那本护照既没有被用过的记录，也没听说机场找到。

我妹妹87年大学毕业也回到了吉林我母亲身边。到了88年，单位的工作告一段落，我跟我妈说，你儿子也不能老窝在这疙瘩，该走了。因为丢护照的事儿我在外事司那边臭名昭著，跟上下所有的人都混很熟。虽然护照丢了，但却基本没影响工作，项目也顺利验收。自己挖的坑总算自己给填了回去。不然引进工作如果因为我缺席出现闪失，不用说我这责任就大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往下混。那年夏天我来到外事司，找到司里管我们项目的处长说，我在吉林完事儿了，想挪挪窝换个笼子。您帮我在北京找家外企吧？处长痛快，当时抄起电话说了几句，之后给我写了个电话号：“你打电话找一下他们吧”。我打通电话，约了时间地点。过去西苑饭店跟外企负责人吃了个便饭，谈了一会，我的高薪工作就来了。但当时我并不清楚里面的蹊跷。其实处长那是部里的大老爷，外企合同都指着跟他签呢，哪个外国公司敢得罪他啊！后来是我工作比较努力，英文说的也凑合，还真靠自己能耐保住了这份工作。

89年夏天的事儿发生了以后，北京变得灰暗，不想再呆了。我也削尖了脑袋，1990年感恩节前辞去外企工作，跟做外企的时候用户那边认识的女朋友后面第二次来到了美国。改了国，成了家，一切从头做起。不过这次来，老子就不走了！

到了两千零几年，我在纽约碰到当年外事司的一位哥们。聊天的时候他说，你干的好事儿！冶金部到今天还把你丢护照的事儿作为外事教育的一个案例呢！

Boston,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