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返回主页

 

Pictures

照片

 

Stories, Memories and Opinions                     

故事、回忆与思考

 

Contact Us

跟我们联系

 

小    军

七月初我带全家到纽约市去渡长周末。四日美国国庆节的那天傍晚,我坐在我们下榻的泽西城凯悦饭店自己房间的窗前,隔着哈德逊河远望夕阳照耀下的帝国大厦,等待纽约梅塞斯百货公司(Macy’s)焰火晚会的开始。此刻大约会是我一生的顶端 - 我在这里的生活稳定而安逸,身边有天使般的一对儿女。尽管发财从不是我生活的目的,事业上也无有所成,但我有家庭和自由,以及青少年时代我曾想要过的几乎一切。我陶醉在这图画般的美景之中,尽享着多年的努力、痛苦和等待所换来的这一美好时光。窗台上的手机响了。出乎我的意料,电话是国内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打过来的。小军刚刚被人杀害了。

按着今天国内青少年成长的方式,我和小军大约没有机会成为为好朋友。但我们相识是在整整三十年前。那时候的学校不分好与坏,也没有快班和慢班。实际上,读书本身并不是上学的主要目的。跟我的小聪明比,小军书读的并不怎么样。我们上中学的那年,他降了一级分到我们班上来,他家正好也搬进了我们家住的那栋塞满二十四户人家的三层小楼里。那时候生活空间窄,邻里之间都是一个单位里的同事,也相当友好。楼里除了小军和我,还有刚子,大包和严敏,都在一个班上。跟现在国内的中学生比,我们那会的生活到也该算得上是丰富多彩。先是有好几年里我们一天只要上半天的课,剩的半天从下河捉泥鳅到上山采蘑菇,从工厂里偷枪零件到家里做炸药,无所不为。除了寒暑假得找事打发功夫,中间还得插上学工和学农。我们楼里的几个总会是形影不离。每星期洗澡几个哥们总得跟上小军去他父亲单位,人少,水也清。七十年代中期每家都会在楼前楼后找块地方盖个装杂物的小房子。我家里父母亲工作忙,我叫上小军、刚子和大包,找辆板车,几里路外黄土山上往家里拉粘土,一块和泥脱坯盖房。他爸爸部队上下来又成了民兵模范,家里一堆枪炮和怎么造土地雷的书,每每会去让小军偷出来借回家里研究。七六年天塌地陷,翻出一个新天地来,可并没能改变小军的命运。他本来就大我一两岁,不怎么读书又降过一级,于是七七年跟我们前一届一同下了乡。我运气则是出奇的好,靠我那点小聪明隔年考进京城唸大学。

小军是典型的东北汉子,没心眼,人也好。农村里呆了几年他也回了城。他人太实在,家里也没什么门路,政府给他分配到了一家砖厂工作。每次我寒暑假回家,不管刮风下雪,小军总会去火车站接送。记得有一次夜里去他工作的砖厂转,见看他汗流夹背地从砖窑中把还是滚烫的新砖装上车,拉出来,觉着真不容易。我自己大学毕业后不得志,紧跟着父亲就过世了,我也碾转调回到父母工作过的单位以照顾母亲。这会小军已经结了婚,添了儿子,也终于调进了国营单位做铲车司机。我们又常在一起的那几年应该算得上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他做司机的收入远超过我这个小知识分子的收入,他的几件电器大件都是我帮忙出差从北京给提回来的。我每次出远门,也都是借他的好照相机拍照。我自己是个不安份的人,母亲身边并没呆太久,妹妹毕业一回家我便回到北京去干外企,两年后又来到了美国。

九十年代朝气蓬勃的中国不属于我,也渐渐甩下了小军。我到了异国他乡一切从头开始,跟小军只是一年一两封信联系。小军的信每次有两三页,虽然满篇错别字,可字里行间还是友情和真诚。每当年关,他总能掂记着给我母亲送一大筐水果。九十年代初他太太就下岗回了家,他工作的单位也渐渐不景气起来。等我八年后再叩故土的时候,他自己也早下岗了,人瘦多了。好象是在给人跑车,又好象在试着做一点买卖,不知道他是在怎么胡口。他父母双双得了癌症,还住在三十年前搬进来的旧房子里。小军自己有了间小房,家里还是八年前我走的时候的那点电器,电视也还是黑白的。在小军前前后后张罗下,我们的二十年中学同学聚会百分之八十五的同学都到了,真叫热闹。九十年代末,我自己的生活慢慢稳定了起来,不光我自己常有机会回去看看,通过电话跟国内的联络也渐渐频繁了起来。两年多前,他来信说他想买台车自己单干出租,我寄了点钱给他帮忙。听说我们那里开出租常有险情,我还带给他过防身用的辣椒水。

小军的厄运从去年开始就找上了他。先是出了场车祸,车翻下了马路,他不但肋骨撞断了几根,大脑也淤了血。更可憎是这个冷血社会,受伤的几个人公路边上哀求了几个钟头才有人肯载他们去医院,耽搁了治疗。一年前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车还没修好。等去年十二月再打电话过去,他已经是又出过了一次车祸,撞断的胳膊刚好。他不分昼夜地忙,春节打电话好久都找不到他,再也没有时间写信。这次听说他载人出去,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开的车里被人刺死,再给抛弃到马路旁。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凶杀过程还有目击者,却没有去向警察报案。公安局声称车大约连夜给开到俄罗斯远东地区卖掉了。据说哈巴罗夫斯克和海参崴的大街上跑着好多来路不明的中国产汽车。小军的亲友被明确地告知如果二十四小时内破不了案就要等罪犯下次作案才会有机会。

小军走了,身后什么都没能留下来。房子早卖了,我帮忙买的那辆车手续没办齐全,听说不久前又给卖车人讹了回去,没了钱官司也没法打。出事的时候他开的是别人的车。车是保了险的,可小军没有。好在小军的儿子大了,能自己独立了。

我和小军,同生红旗之下,又在同一个主义的摇篮中长大。我们都太天真,太傻,太直,也都不能适应今天的社会。我耍了个滑头,溜了。可他为了要在生养他的那块土地上生存而把自己给奉献了出去。的确,他是个普通的人,不能再平凡了。有人说他可能做了些傻事。我想即便这些是事实肯定也是他太相信别人,又太天真,掉进了人家给他设下的陷阱里。我了解的那个小军品质善良,决不会为小利而去做害人的事。命运真的不该是这么不公平。

小军的生活圈子不大。他的好朋友中,大概只有我没能去送他。希望他别怪我。实在是太远。我了解小军,知道只要他床头还剩一块挂照片的地方,就肯定有张我们在一起的合影。我后悔没找到机会告诉他:我家里自己办公室中很多年来一直都也挂着张我们的照片,每天都会抽空看上一眼。

二零零三年七月于空林阁

 

后记:九月底老家朋友来电话,最新的消息是小军被害的案子破了。当然不是我们那儿的公安局出了福尔摩斯,而是赃车销给了黑龙江省大兴安岭中的北安县的一个傻瓜。这哥们连车牌都懒得换,开车出了点事给当地公安扣了车。事后居然没忘了托自己的舅舅去走后门要车,正赶上公安局查出来这是小军出事的时候开的那部捷达。人当场扣下。仔细一审,把偷车的两个人给供了出来。凶手捉来一问,才知道这两个人前后已经杀了四、五个司机,加上一个重伤(在我们这里够上国家级系列杀人大案了)。我们小军不巧是最后一位被害人。车到是找回来了,可要还给车主,小军家里并拿不到什么补偿。唯一让人安慰的是毙了兄手,肯定会救下别的司机的性命。案子最终能破在小军开的那部车上,也算是小军显灵吧!我的好哥们儿,你该能闭上眼了吧!

 

 

小军走后一年在三口之家老九栋门前跟小军妈妈在一起

阿姨眼里含着泪,离开她的那一瞬间连我的眼都变得湿湿的